
我重生了,重生在亲眼目睹我爹“出轨”的那一天。
上一世,也是在这个街口,我娘看见了那只涂着大红丹蔻、紧紧抓着我爹官服的手。后来我才知道,马车里坐着的,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公主。
那天之后,我娘眼里的光就一点点熄灭了。她不再给我们缝制衣裳,不再对爹爹温柔浅笑,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,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而我爹,在无尽的懊悔与解释不清的误会中,日渐消沉,最终在一场本该必胜的战役里,因心神恍惚中了埋伏,马革裹尸还。
将军府的天,一夜之间就塌了。
弟弟时了那时才十岁,顶着“罪臣之后”的模糊名头,被剥夺了继承爵位的资格,流放边关,音讯全无。我和妹妹秋月,两个失了怙恃的将军府小姐,像精美的瓷器一样被随意摆弄,最后成了权力倾轧中的牺牲品,一个被送入深宫老死,一个被远嫁蛮夷和亲,受尽屈辱,不得善终。
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,我都在想,如果那天,我没有兴冲冲地拉着娘亲下车,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一幕,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?
没想到,老天真的给了我一次“如果”的机会。
熟悉的马车颠簸感传来,鼻腔里是娘亲身上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皂角香气。秋月靠在我肩上,小声嘀咕着珍馐阁新出的桂花糖糕。而我,江春花,护国大将军江镇山的嫡长女,正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,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梦。
“姑娘,前头好像是老爷的车驾。”丫鬟的声音从帘外传来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来了。
我的心跳骤然加速,血液冲上头顶。上一世,我就是在这里,欢天喜地地掀开了车帘,然后,将整个家庭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“爹爹在前面,约莫是在等我们,我去叫爹!”我听到自己用同样雀跃的语调说道,但身体却稳坐如山,甚至反手轻轻按住了想要起身的秋月。
秋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。
我娘也微微抬眸,脸上还带着昨夜争吵后的淡淡倦意与伤心。
“等等,”我掀开车帘一角,只露出小半张脸,对着外面的丫鬟快速吩咐,“去问问前头怎么回事,老爷是不是在办公务?若是正忙,我们便不好打扰,绕路走就是了。”
丫鬟应声而去。
我放下帘子,转过身,脸上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、略带担忧的表情:“娘,您看爹爹这么早出现在这街市上,还与人交谈,怕是真有紧要的公事。我们贸然过去,万一耽误了正事,爹爹回头该怪我们不懂事了。”
我娘闻言,神色动了动。她是个极识大体、顾全大局的女人,否则当年也不会以书香门第小姐的身份,铁了心嫁给当时还只是个小小校尉的我爹,陪他风里来雨里去。公务,在她心里是顶重要的事。
秋月眨了眨眼,虽然不明白我为何突然谨慎起来,但也附和道:“姐姐说得对,娘,咱们还是别给爹添乱了。”
就在这时,丫鬟回来了,在帘外低声回禀:“姑娘,问清楚了。老爷是在与……与宫里的一位贵人说话,瞧着确实像是有事。车夫说,咱们的马车过去怕是不便。”
宫里贵人。
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果然,还是那位嫡公主。
我娘的脸色白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,甚至对我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:“春花说得对,既是公务,我们便绕路吧。去珍馐阁。”
“是。”我脆生生应道,心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第一关,算是险险避过了。
没有当街对峙,没有撕破脸的那一幕,娘亲心里的刺,至少没有在那一刻被狠狠扎进去,鲜血淋漓。
马车缓缓转向,驶入另一条街道。我靠在车厢上,看似闭目养神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前世悲剧的根源,表面看是那场“出轨”误会,但实际上,隐患早已埋下。
我爹江镇山,一个凭军功硬生生杀到护国大将军位置的寒门子弟,性格豪爽仗义,却偏偏在男女之事上有些粗线条,或者说,是过于坦荡以至于缺乏避嫌的敏感。而那位嫡公主,性子骄纵,自少女时期便对我爹这位“救美英雄”心存好感,如今守寡归宫,行事更是少了许多顾忌。
我娘呢,出身清流,外柔内刚,将一腔心血都系于丈夫儿女身上。她可以忍受边关苦寒,可以忍受京城贵妇圈的暗中排挤,却唯独不能忍受感情的丝毫瑕疵。前一夜的争吵,恐怕就是某些风言风语已经吹到了她耳朵里,而爹爹不以为意的态度,彻底伤了她的心。
再加上……某些躲在暗处,乐于见到大将军府内院起火、圣眷动摇的“有心人”的推波助澜。
所有这些,共同构成了那个死局。
如今我回来了,带着前世的记忆。改变,必须从细微处开始。
回府后,我并没有急着去打听那天街上的具体情况,反而拉着秋月,更加殷勤地围在娘亲身边。我们不再提那日的不愉快,只是变着法儿逗她开心,讲弟弟时了在武场闹的笑话,说我爹前天晚上喝醉了念叨娘亲做的醒酒汤最有效。
同时,我找了个机会,在爹爹独自在书房时,“无意”间提起:“爹,那日我和娘、妹妹出门,好像看见您了。娘还说,您公务繁忙,让我们别去打扰您呢。”
我爹从军报中抬起头,愣了一下,随即眉头微皱:“你们看见了?唉,是福安公主的车驾,她的马车轮轴有些问题,正好拦住路问我附近哪有可靠的匠人。宫里出来的人,规矩多,我也不好直接走开。”
福安公主,就是那位嫡公主的封号。
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:“原来是这样啊。我说呢,娘还担心我们过去会耽误您正事。不过爹,公主毕竟是金枝玉叶,又是寡居,您这样站在街市上与她说话,会不会……惹人闲话呀?我前儿个还听秋月说,她在女学里,好像听到有几句不三不四的传言呢,虽然没指名道姓,但听着怪不舒服的。”
我爹的脸色严肃起来。他或许自己不在意,但涉及到妻女的名声,他不得不在意。他是个粗人,但并非蠢人。
“什么传言?”他沉声问。
“女儿也没听真切,大概就是说什么英雄美人,旧事重提之类的……”我含糊其辞,点到为止,“爹,您别生气,可能就是些长舌妇人瞎嚼的。只是娘她……心思细,又最重名声,前几天晚上好像就没睡好。”
我爹沉默了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我知道,这话他听进去了。
我撺掇着秋月,一起去央求娘亲教我们绣一个新的花样,说是想给爹爹绣个荷包。娘亲起初推说精神不济,但架不住我们软磨硬泡,终于还是拿起了针线。当她专注地低头穿针引线时,那种温柔宁静的气息仿佛又回来了。
我还特意去武场找到玩得灰头土脸的弟弟时了,拎着他的耳朵教训:“臭小子,就知道傻练!知不知道娘最近心情不好?回去给我机灵点,多跟娘说说话,撒撒娇,把你那套要零花钱的本事拿出来哄娘开心!不然,下回爹揍你,我可不管了!”
时了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爹和我这个长姐,闻言缩了缩脖子,连连保证。
我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往来府中的人员,尤其是几位常来“拜访”我娘的夫人。其中,那位总爱拉着我娘说些“体己话”、话里话外暗示我爹权势日重、需谨防“桃花”的吏部侍郎夫人刘氏,被我列为了重点观察对象。
前世,很多扎心的话,似乎都是经她之口,“无意”中透露给我娘的。
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了几天。爹下朝回来,往正房跑得勤了些,有时会带些娘爱吃的点心,或者一支不算名贵但样式别致的簪子。娘虽然话还是不多,但脸上渐渐有了笑意,给爹爹做衣裳的时候,又会不自觉地哼起小调。
一切似乎在向好发展。
直到那天,宫里的赏赐突然到了。
来的是一位面生的太监,态度客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。赏赐的东西很丰厚,绫罗绸缎,珠宝首饰,说是福安公主感念江将军昔日相助之情,特意送给将军女眷的把玩之物。
我娘领着我们在前厅谢恩,脸色在听到“福安公主”四个字时,瞬间变得苍白,但她还是得体地接下了赏赐,打赏了传旨太监。
太监临走前,似乎随口笑道:“公主殿下还夸呢,说江大将军虎父无犬女,两位小姐定是容貌出众,性情贤淑。尤其是大小姐,闺名‘春花’,真是别致又亲切,让人想起‘春花秋月’的好光景。”
“春花秋月”……
我爹当年就是因为听我娘念了这句诗,才给我们姐妹起了这么两个“别致”的名字。
这句话,像一根冰冷的针,精准地扎进了我娘心里最脆弱的地方。她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我赶紧上前一步,暗中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送走太监,回到内室,看着那满桌光华璀璨的赏赐,屋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秋月担忧地看着娘亲,时了也察觉不对,不安地拽着我的衣袖。
我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,手指紧紧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
我知道,真正的考验来了。公主这一手“赏赐”,看似大方,实则诛心。它是在提醒,也是在示威。
前世,大概就是在这之后不久,我娘彻底心灰意冷,遁入空门。
这一次,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。
我走到那堆赏赐前,随手拿起一支金镶玉的步摇,看了看,然后转身,对着我娘,用足够清晰的声音说道:
“娘,公主殿下真是客气。不过这些东西,华贵是华贵,但样式似乎都是前几年的旧款了,宫里如今不时兴这个。我记得贵妃娘娘上次赏给威北侯夫人的,才是最新的内造样式。”
我娘怔怔地看向我。
我继续道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与疑惑:“而且,公主殿下为何突然赏我们这么重的礼?爹不是说,只是路上偶遇,帮了个小忙吗?这礼……是不是太重了些?咱们家,是不是该给公主殿下回个更重的礼才合规矩?不然,外人会不会说咱们家不知礼数,或者……说公主殿下过于抬举我们了?”
我刻意在“过于抬举”几个字上放了重音。
我娘不是蠢人,她只是被感情蒙蔽了眼睛。我这些话,是在点醒她:第一,公主的赏赐未必是看重,可能只是随意处置些旧物;第二,这赏赐不合常理,背后可能有其他用意;第三,我们若处理不好,反而会落人口实。
果然,我娘的眼神渐渐聚焦,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静。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春花说得对。这赏赐,是公主的恩典,但我们不能收得不明不白。秋月,去请你爹爹来。时了,你去书房,把娘那个紫檀木的匣子拿来。”
她开始思考如何妥帖地处理这件事,而不是沉浸在悲伤和猜忌里。
当晚,爹爹回来后,与娘在房里谈了许久。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,但第二天,那批赏赐被原封不动地送还了宫内,同时送去的,还有一份我娘精心准备的、价值相当但绝不逾越的回礼,以我娘的名义,感谢公主的“厚爱”,并委婉表示将军府深受皇恩,不敢再受公主如此重赏,以免折福。
理由得体,进退有度。
据说,福安公主收到回礼后,沉默了很久。
而经此一事,我爹似乎也彻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不仅严肃地约束了下人,严禁议论任何与公主相关的事,之后但凡与福安公主有任何可能的交集,他都尽量避嫌,或者拉上同僚一起,行事更加谨慎磊落。
府里那股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,终于慢慢平息下来。
我看着娘亲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,看着爹爹回家后松弛的神情,看着秋月叽叽喳喳地讨论新衣裳的花样,看着时了上蹿下跳被爹追着打,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,终于落下了一半。
我知道,公主那边未必会就此罢休,暗处的眼睛也还在盯着。但至少,我已经改变了最关键的第一步,保住了这个家的温情与完整。
这一世,我江春花,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、只会撒娇玩闹的将军府大小姐。
我要用我这双重新睁开的眼睛,看清迷雾下的刀光剑影;用我这颗历经沧桑的心,守护住我最珍视的家人。
春花秋月,理应拥有美好的时光。
谁想破坏这份美好,就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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